第1章 青石巷的晨雾

天还没亮透，宋楠就被窗外的脚步声惊醒了。

他支起身子，青布帐子外透进一缕蟹壳青的天光。雕花木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，惊得他立即屏住呼吸——父亲最厌恶下人睡懒觉，哪怕他是宋家名义上的养子。

"吱——"

门轴转动的声响混着晨雾漫进来。宋楠的手指攥紧了被角，却在闻到那股淡淡的沉水香时骤然松开。夏清河总是这样，像只偷灯油的小老鼠似的溜进他房里，发梢还沾着庭院里夜露的气息。

"阿楠你看！"少年压低的声音里裹着雀跃，冰凉的手指突然贴上他的脖颈，"城隍庙后巷新开的西洋铺子，掌柜说这叫...叫巧克力！"

油纸包在帐子里窸窣作响。宋楠借着微光看见对方掌心里躺着块黑黢黢的东西，边角己经有些融化，沾在夏清河玉白的指尖上。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舔了一下，甜腻里混着苦涩的滋味在舌尖炸开，像极了昨夜偷喝的那口绍兴黄酒。

"傻子，这是要咬着吃的。"夏清河嗤嗤笑起来，腕子上的白玉扣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。那是宋家祖传的物件，去年生辰时大太太赏的，说是给嫡子的及冠礼。

宋楠突然觉得喉咙发紧。嫡子。这两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，在他心口烫出焦黑的印记。十岁那年被宋老爷从育婴堂领回来时，账房先生就说过，养子不过是给体弱多病的少爷找个伴读，跟廊下挂着的画眉鸟没什么两样。

"发什么呆？"夏清河把剩下的巧克力塞进他嘴里，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的唇缝，"跟你说件新鲜事，昨儿个我在学堂..."

话音戛然而止。

前院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，紧接着是女人尖利的哭喊。宋楠感觉夏清河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，白玉扣硌得他锁骨生疼。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动弹，首到更尖锐的声响刺破晨雾——

"作孽啊！两个男人在祠堂后头...哎哟我的老天爷！"

宋楠感觉怀里的躯体突然变得僵硬。夏清河撑起身子时，发梢扫过他鼻尖，沉水香里混进了冷汗的气息。透过雕花窗棂，他们看见祠堂方向腾起火光，人影在青石板上拖成长长的鬼影。

"少爷！老爷让您即刻去祠堂！"管家赵伯的声音在门外炸响，惊飞了屋檐下一串麻雀。

夏清河慌乱中碰翻了床头的青瓷盏。碎瓷片飞溅的刹那，宋楠看见他腰间玉佩的丝绦不知何时缠住了自己的衣带。那些在书房共读的午后，在荷塘偷摘莲蓬的黄昏，在月洞门后交换的炙热呼吸，此刻都化作细密的丝线，将他们死死捆在这方寸之间。

祠堂前的银杏树正在落叶。

宋楠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时，忽然想起立秋那日，夏清河在这棵树下给他系过斗篷。当时有片金黄的叶子落在他肩头，被夏清河拈起来夹进《楚辞》里，说这叫"金玉良缘"。

"孽障！"

紫檀木戒尺砸在供桌上的声响让他浑身一颤。宋老爷的咆哮震得祖宗牌位都在颤动："说！你带着那贱种夜闯祠堂做什么？"

烛火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。宋楠看见夏清河跪在左侧的蒲团上，月白长衫的后背洇开大片汗渍。三天前他们确实来过祠堂——夏清河说要取先祖父留下的《芥子园画谱》，却在他踮脚够书时突然从背后抱住他，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后："阿楠，我们这样...算不算拜过天地了？"

"父亲明鉴，孩儿只是..."

"只是什么？"大太太突然冷笑出声，翡翠镯子磕在太师椅上叮当作响，"赵妈亲眼看见你们在神龛后头行苟且之事！"她染着蔻丹的指尖首指宋楠，"定是这个下贱胚子勾引清河！老爷，按族规该当沉塘！"

宋楠感觉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。三天前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——夏清河的手指如何解开他衣襟的盘扣，如何衔住他喉结下的那颗小痣，如何在他耳边呢喃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。神龛前的香灰簌簌落在他们交叠的衣摆上，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
"来人！把这腌臜东西拖出去！"宋老爷的咆哮里混着痰音，"夏家宗祠岂容你们玷污！"

粗粝的麻绳勒进手腕时，宋楠看见夏清河突然扑过来。他腰间的白玉扣"叮"地一声砸在金砖地上，裂成两半。那声嘶力竭的"阿楠"被家丁的呼喝声淹没，祠堂朱红色的大门在眼前重重合上时，宋楠突然想起昨夜做的梦——

夏清河站在开满白梅的院子里朝他笑，可每片花瓣落在地上都变成了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