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。
刑侦支队大楼浸在浓厚的雾里。
大楼里,苏简正盯着玫瑰胸针出神。
死者的玫瑰胸针放在玻璃展柜里,在冷光灯下泛着幽光,和她笔记本里夹着的泛黄手绘图案几乎重叠。
“苏顾问?”
林楠端着保温杯探进头。
“程队到了,在会议室等你。”
苏简把钢笔插进胸前口袋,金属笔帽硌得锁骨生疼。
她摸了摸随身的挎包,挎包里父亲的笔记还在,只是纸页边缘被翻得毛糙。
会议室的门虚掩着,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苏简推开门,看见一个穿藏蓝警服的男人背对着她,手里捏着她昨晚整理的物证报告。
他的警服肩章在晨光里闪了闪,是一级警督。
他就是宁州市最年轻的刑侦支队长程砚。
“苏明川的女儿。”
男人转过脸,眉骨高得像刀刻,眼里却浮着漫不经心的笑。
“我看过你父亲的《微痕关联法》,在98年的碎尸案里用过。”
苏简的指尖在身侧蜷了蜷,没说话。
十五年前的舆论风暴突然涌进脑海:“法医伪造证据” “死者系他旧识” 的标题像潮水般淹没了她。
苏简盯着程砚放在桌上的案子卷宗,封皮上“玫瑰凶案重启·0321”的字样刺得眼睛发酸。
“这是昨晚的物证报告。”
她把牛皮纸袋推过去,双手抵在桌面上支撑着她。
“死亡时间修正为零点至一点,胸针划痕与十五年前样本吻合率97%。”
程砚没接,反而抽出张现场照片。
照片上,死者左手小指的断口被拍得很清晰。
“你父亲当年的案子,死者也少了根小指。”
他的声音轻得像在闲聊。
“我查过,苏法医坠楼前三天,有人往局里寄了匿名信,说他篡改尸检报告。”
苏简的呼吸突然停滞。
十二岁那年暴雨夜,父亲书房的台灯亮到凌晨。
她躲在楼梯转角,听见父亲打着电话,不知道在跟谁交谈:“不可能,那枚胸针的划痕方向......”
第二天,他的尸体就躺在解剖楼楼下。
“程队长。”
苏简的声音极冷,像是冬日里房檐上结冻的冰锥,“如果要查旧案,等破了眼前的案子再聊。”
程砚忽然笑了,从口袋里摸出包薄荷糖,抛给她一颗。
苏简盯着糖纸在半空划出的弧线,想起父亲总在解剖室吃陈皮糖,甜得发苦。
“去查死者的同事李慕白。”
程砚对着会议室的另一位警员说。
“他昨天说案发时在家写论文,但小区监控显示他十点西十分就出了门,绕着老城区走了三条背街。”
他看了看案卷里的路线图,“那片区域的摄像头,上个月全坏了。”
审讯室的单向玻璃蒙着层薄灰。
苏简站在程砚身后,看着穿米白衬衫的男人被带进来。
是李慕白。
李慕白的手指很干净,指腹有常年握笔的茧,和死者指甲缝里的金属屑形成刺目对比。
“李老师平时用什么笔?”
程砚靠在椅背上,脚勾着桌腿悠闲的晃着。
“我看你朋友圈发过钢笔,万宝龙的?”
李慕白的喉结动了动,“英雄牌,老款。”
“那手劲应该不错。”
程砚突然往前探身。
“死者指甲缝里的金属屑,成分是铁镍合金,和你们公司热处理车间的机床护板完全一致。”
他抽出张照片拍在桌上。
“监控显示你十点西十分进了车间,十一点十七分出来,手里多了个帆布包......”
“我是去拿资料的!”
李慕白的声音拔高,右手下意识按在左腕上。
苏简盯着他的指尖,刚才还交叠得整整齐齐的手,此刻小指微微蜷缩,像在掩饰什么。
“十五年前,玫瑰凶案的第三名受害者,是你的高中班主任吧?”
程砚的语气突然转轻。
“王淑芬老师,退休前在宁州三中教语文,还记得吗?”
李慕白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的左手悬在半空,像是要去够桌上的水杯,却在离杯壁两寸的地方停住,指节泛白。
苏简在审讯记录上快速记下。
“提问‘旧案’时,手部动作迟滞0.8秒,吞咽频率提升至每分钟12次(常态7次)。”
“你跟踪死者一周了吧。”
程砚翻开手机,调出便利店监控。
“周二晚上十点,你在她楼下的711买关东煮时,盯着她窗户看了十七分钟。”
他的拇指划过屏幕。
“周三下班,你跟着她上了地铁,在会展中心站下车时,她的肩带勾住了你的袖口。”
“我......我喜欢她!”
李慕白突然吼起来,额头青筋暴起。
“我只是想和她表白!我们争执是因为她要举报车间违规操作,我说会害很多人失业,让她不要......“他
的声音陡然低下去。
”但我没杀人!真的没......“
审讯室的灯突然闪了闪。
苏简看着李慕白泛红的眼尾,想起死者脖颈处那道不深的勒痕。
苏简在程砚耳边轻声说:“如果是激情杀人,力度不该这么克制。”
程砚点了点头。
“你以为你在追查真相,其实你只是别人棋局中的一枚子。”
离开时,李慕白突然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苏简的后颈泛起凉意,她想起昨晚雨幕里那只断指的手,想起父亲笔记最后一页潦草的“审判者”三个字。
程砚的脚步顿住,随后有继续迈步离开。
从审讯室出来后,程砚眼里的玩世不恭全褪了,只剩深不见底的黑。
他对着警员说:“记下来,重点排查李慕白的通讯记录,特别是最近三个月的匿名电话。”
物证科的空调嗡鸣着。
苏简把死者的指纹卡插进扫描仪。
电脑屏幕上跳出半枚残缺的掌纹,掌纹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状痕迹,像被某种带纹路的工具反复摩擦过。
她拿出父亲的笔记,翻到“特殊痕迹鉴别”那章。
泛黄的纸页间夹着一张老照片。
照片上年轻的苏明川穿着白大褂,怀里抱着十二岁的她,背景是解剖室的操作台,上面摆着枚带划痕的玫瑰胸针。
窗外的雾散了些,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指纹卡上投下细密的格子状的影子。
苏简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,最终按下“深度比对”键。
打印机开始嗡鸣。
突然,她听见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是林楠。
她举着张监控截图。
“苏顾问!程队让你看这个,昨晚仓库附近的道路监控,发现辆黑色轿车......“
苏简的呼吸顿住。
照片里,轿车的车窗半开,一只戴白手套的手搭在窗框上,小指齐根而断。
她没看错!